
他用 Claude 自救,结果 FBI 全看见了
一场价值 1.5 亿美元的 AI 对话
一个被认定从上市公司掏走超过 1.5 亿美元的人,最害怕留下什么?
秘密账本,一封写错的邮件,一段忘记删除的录音,还是某个突然决定与政府合作的知情人?
Bradley Heppner 留下的是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的东西:大约 31 份他与 Claude 的对话。
2025 年 11 月 4 日,FBI 探员带着搜查令来到 Heppner 位于达拉斯的住宅,将他逮捕,并带走了他的电子设备。那时,Heppner 已经收到大陪审团传票,也知道自己成了政府调查的目标。他没有坐等起诉,而是打开 Claude,开始研究自己的案子。
他把案情告诉 Claude,把可能面对的指控告诉 Claude,也把从律师那里听来的信息告诉 Claude。他让 AI 分析法律,推演检方可能采用的策略,寻找辩护的角度,再把生成的内容整理成报告,交给自己的律师。
换句话说,在 FBI 上门以前,Claude 已经陪他把未来的审判预演了一遍。
这件事并不只是一个富豪犯下的愚蠢错误。律师的账单按小时跳动,AI 却几乎不要钱;律师不会在凌晨两点陪你把同一个问题问十遍,Claude 会;有些话面对真人很难说出口,对着一个没有表情的聊天框,却很容易全部倒出来。
我们以为自己在使用一个工具,身体却不知不觉采用了倾诉的姿势。
几个月后,政府要求查看那些文件。Heppner 的律师提出反对,认为这些材料是为了准备辩护、获得法律意见而制作的,里面还包括来自律师的信息,因此应当受到律师—客户特权保护。
法官没有同意。法院的结论可以浓缩成一句话:Claude 不是你的律师。
后来,Heppner 被陪审团裁定证券欺诈、电子通信欺诈、共谋以及向审计师作出虚假陈述等罪名成立。根据美国司法部公布的案情,他通过自己控制的壳公司,从上市公司 GWG Holdings 中欺诈性地转移了超过 1.5 亿美元。GWG 后来进入破产程序,无力偿还超过 10 亿美元的债务,受到影响的包括大量普通投资者和退休人士。
截至本文写作时,Heppner 尚未被判处具体刑期或罚金,量刑安排在 2026 年 10 月。证券欺诈、电子通信欺诈和向审计师作出虚假陈述等主要罪名,每项都可能面临最高二十年监禁。
看到这里,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Anthropic 把他的聊天记录交给 FBI 了?
也许 Claude 检测到了犯罪内容,触发了某种举报机制;也许 Anthropic 收到传票,打开服务器,把他的全部对话交给了政府。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每个曾经向 AI 透露过秘密的人感到不安。
但事情并不是这样。
Anthropic 没有在这个案件里向政府提供 Heppner 的聊天记录。FBI 也没有为了取得这些材料而调取他的 Claude 账户。那些文件就在 Heppner 自己的电子设备上,是探员执行住宅搜查令时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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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需要出卖他。他已经替政府保存好了。
法院后来裁定,这些材料不受律师—客户特权和诉讼工作成果原则保护,因此政府可以查看。需要说明的是,这项裁定解决的是检方能否检查文件,并不等于其中每一句话都被当作审判证据,更没有公开材料证明这些 Claude 对话直接导致了他的定罪。
但最重要的一道门已经打开了。他以为自己写的是辩护草稿,法律看到的却是一批普通电子文件。
律师—客户特权保护的并不是所有与法律有关的内容,而是客户为了获得法律意见,与律师进行的保密沟通。律师承担信义义务、职业纪律和法定的保密责任,Claude 没有。它可以模仿律师的语言,分析复杂案件,甚至提出比普通律师更全面的问题,但它不会因为泄露秘密而被吊销执照。
Heppner 还有一个致命问题:他的律师没有要求他使用 Claude,也没有指导他如何使用。他自行把信息输入消费级 AI,生成报告后才交给律师。一份原本不受保护的文件,不会因为后来被转发给律师,就自动披上一件法律的隐身衣。
不过,Harvard Law Review 对这项裁定的分析提出了另一种值得认真考虑的看法:Claude 究竟是一个参与谈话的“第三人”,还是一件帮助客户整理思路的工具?
我们通过 Gmail 给律师发送邮件,用 Google Docs 起草问题,把文件保存在 iCloud。Google 和 Apple 同样是第三方,却没有人认为,只要文件经过它们的服务器,律师—客户特权就必然消失。如果 Claude 只是帮助客户整理材料、调整语言或者制作问题清单,它和一台更聪明的文字处理器之间,究竟有多大区别?
未来的法院还会继续划线。客户私自使用的消费级 AI,可能被视为不受保护的第三方;由律师指定、在受控环境中使用的 AI,则可能像翻译、会计师或者其他专业助手一样,进入律师工作的保护范围。
在答案真正确定以前,普通人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公司、财产甚至自由去赌下一位法官会怎样理解 AI。
当你也有秘密要告诉 AI
如果我们也有不能公开的项目、商业计划或者法律问题,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答案不是找到一个神奇的隐私开关,而是先控制最容易泄露数据的两个地方:AI 账户和自己的设备。
在 ChatGPT、Claude 等云端服务中,关闭模型训练、使用临时或隐身会话、定期删除历史记录,都值得做。它们并不完美,却能减少数据被长期保存和反复使用的机会。敏感项目结束以后,还应当检查上传过的文件,关闭不需要的记忆功能,撤销不再使用的第三方连接,并查看账户中仍然保持登录的设备。
不过,关闭训练不等于删除记录。OpenAI 表示,Temporary Chat 不进入普通聊天历史,也不用于训练,但出于安全目的仍可能保留最多三十天。Anthropic 也表示,用户删除的消费者聊天通常会在三十天内从后端系统移除,同时为安全审查和法律义务保留例外。训练、留存、删除和依法披露是四件不同的事,不能因为关闭了其中一个开关,就假定其余风险也全部消失。
这里还有一条重要界线:日常定期清理记录是一种良好的隐私习惯;但如果已经收到传票、诉讼保全通知,或者明确知道自己正处于调查之中,就不应擅自删除相关材料,而应先咨询律师。事情发生以前减少留存,与事情发生以后销毁记录,在法律上可能完全不同。
第二个弱点是手机和电脑。Heppner 案最有价值的提醒,就是云端未必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有时 AI 公司什么都没有提供,记录却已经通过聊天历史、下载文件、截图、浏览器缓存和云备份留在了设备上。
设备应当使用足够长、不会在其他账户重复的字母数字密码,开启双重验证和较短的自动锁定时间,并检查哪些应用正在自动同步数据。iPhone 用户可以考虑开启“高级数据保护”,让 iCloud 中的大部分数据得到端到端加密。对于极其敏感的项目,使用与日常生活分开的设备或工作环境,通常也比把私人照片、邮箱、聊天软件和机密文件全部塞进同一部手机更加稳妥。
如果信息一旦泄露,足以影响公司命运、职业生涯或者个人自由,那么本地运行或自行托管 AI 仍然是最值得考虑的方案。它最大的好处,是原始内容不必发送给消费级 AI 平台,用户也可以决定是否记录聊天、保存多久以及谁能访问。
但真正的本地化不仅是把模型下载到电脑。聊天界面可能记录日志,文档可能进入向量数据库,系统可能上传崩溃报告,电脑也可能自动同步到 iCloud、OneDrive 或其他云盘。本地系统还需要管理联网、遥测、缓存、日志、备份和设备加密,否则只是把秘密从一家公司的服务器搬到了另一个没有认真看管的角落。
使用外国 AI 也可以作为一种补充策略。人在美国时使用其他司法管辖区的服务,或者人在中国时使用美国及其他地区的服务,可能增加本国机构直接向服务商取得数据的程序成本,也能避免把所有资料集中在同一套法律和基础设施中。
但这种办法提供的是风险分散,而不是绝对保密。外国服务商仍然受到所在地法律约束,也可能在多个国家运营服务器和关联公司,跨境执法与司法协作同样存在。更现实的是,只要聊天副本还留在自己的手机或电脑上,AI 公司属于哪个国家可能根本不是决定性因素。
因此,比较稳妥的组合是:普通内容可以使用云端 AI;商业机密先去除姓名、公司名称和其他识别信息,再进入有明确数据条款的企业服务;高度敏感的内容尽量在本地、离线、加密并且最少留存的环境中处理;外国 AI 可以作为额外的管辖区分散,但不应替代本地化和设备安全;涉及诉讼或调查的内容,则应先征得律师同意,让律师决定 AI 是否可以参与,以及应该怎样参与。
这不是让人远离 AI,而是让人更安心地使用 AI。
AI 正在把过去昂贵而稀缺的专业能力交到普通人手里。它可以帮助小企业理解合同,帮助创业者检查代码,也可以帮助一个面对法律问题的人整理混乱的思绪。我们没有必要放弃这些能力,只需要在享受便利的同时,把数据的控制权尽量留在自己手中。
未来最会使用 AI 的人,不一定是最会写提示词的人,而是最懂得管理边界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畅所欲言,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在发送键前,把那句话留在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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